冯瑛拿到那份军报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小雨。
她照例来齐斐的书房给他送东西,但他今日不在,婢女说是淮王传召,世子去了淮王府。
她不知道也很正常,毕竟那么久了,她和齐斐也只是空有夫妻名分,平日里连同席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,齐斐去什么地方自然也不用告诉她。
冯瑛刚打算离开,却被桌案上的一份军报吸引,她四下张望,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,便将那份军报顺了出来,连同带出来的还有一本《淮郡风物志》。
她回房之后才打开那份军报,里面是淮军的情况,包括伤病情况、粮草剩余,十分细致地记录着,甚至还有一张兵要图夹在其中,大概是齐斐被叫走的匆忙,不小心夹在其中。
她的手有些颤抖,她虽然不懂军事,但她认得字,这张兵要图上标注了淮国粮草辎重补给点。
她知道这就是冯圭想要的东西。
冯圭让她嫁来淮国,本就是让她做这个间谍。
每隔半月,她都要往朔国送一次密信,慎胤秀替她打点了一切,送信的渠道、密写的药水、紧急情况下的退路,一样不少。
过去一年多,她送出去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消息,例如淮国的粮价、齐斐见了什么人、哪位大人在宴会上多喝了几杯骂了皇帝几句什么话。
但这份地图不一样。
若是她把这张图送给了冯圭,那么她冯瑛,就成了淮国的罪人。
按照冯圭的性格,或许会去劫粮,甚至可能去投毒,而后撕毁盟约与淮国开战。
她把这份地图放在桌上,拿那本《淮郡风物志》盖住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又把窗户关上。
慎胤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
他没有敲门,也没有说话。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,他在她面前从来不需要通报。
“阿秀。”冯瑛转过身,声音很轻,“我拿到了一份东西。”
慎胤秀走进来,把门带上了。他没有问是什么,只是站在她面前,等她继续说。
“是淮国的粮草辎重补给点。”冯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喉咙发紧,“二哥想要的东西。”
慎胤秀并没有问她是怎么得到的,只是问,“阿瑛,你要把这个给朔王殿下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这是实话。她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淮国这一年多,到底是来做什么的。
嫁给齐斐那天,她穿着嫁衣从朔国的马车里下来时,满脑子都是冯圭对她说的那句。
“你是朔国的女儿,是我的妹妹,永远都是。”
为着这一句话,也为了她与冯圭的血缘,她给冯圭传密信。
冯珵走后,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手足就只有冯圭一人。
她自然是要帮朔国的。
可她也知道,自己如今是淮国的世子夫人。
齐斐在世子府里给她安排了独立的院子,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花。
齐琅会给她捎些脂粉首饰。
辛夷会给她送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解闷。
就连詹明都给世子府寻来了一位朔国来的厨娘。
她从前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地方,可她没有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慎胤秀看着冯瑛有些痛苦的样子,缓缓开口,“是如今的朔王殿下杀了大公子。”
冯瑛僵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慎胤秀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张常年不变的、寡淡的脸。
但她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那种克制到近乎残忍的认真。
“阿秀,你在说什么?”
“大公子的死不是意外。”慎胤秀一字一顿,“是二公子布的局。他买通了亲卫,在半路动手。大公子身上的伤,有几处是从背后来的。”
冯瑛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大哥死了快两年了。
分明打了胜仗,凯旋而归,却在半路遇袭。
她哭过,恨过,以为是晏朝的余孽、是路上的流寇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会是二哥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大公子待我亲厚。他死得不明不白,这些年我一直在查,直到今天……”
冯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。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——大哥的音容、二哥的信、出嫁前二哥拍着她肩膀说“你是我的妹妹”、还有那份压在书案下的兵要图。
“二哥让我来做间谍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他让我帮朔国,而他害死了朔国的第一个王。”
慎胤秀没有说话。
“我一直在为他卖命。”冯瑛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替杀了我大哥的人卖命。”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院子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踩在水洼里,啪嗒啪嗒,渐渐远了。
慎胤秀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他的手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有碰她。
冯瑛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想再继续了,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屋内沉默了很久,屋外有一个人影隐去。
齐斐走出回廊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先回了自己的书房,书案上摊着白天没批完的文书,他拿起笔,写了两行字,又搁下了。
他听见了那些话。
不是故意偷听的。他刚从淮王府里回来,去找冯瑛是想问她要不要一起用晚膳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些话。
他没有走进去。
冯瑛是间谍。
他其实早有猜测。朔国的王女,带着精兵金银嫁过来,若说她没有任何别的任务,他也不会信。
只是他不打算去追究,毕竟追究下去也只有两种结局。
要么杀了冯瑛,要么把她囚在院里当人质。
这对不起父亲所说的“守一方土地,不动兵戈”。
所以,他选择了等,等什么呢,他也不知道。
而现在她拿到了淮国的兵要图。
如果冯瑛毫不犹豫地把兵要图送出去,他会动手,冯瑛从此不会再是他的妻子。
但她犹豫了。
还有他们冯氏手足相残的事。
先前那位朔王殿下,也就是冯瑛的大哥冯珵,爱民如子,治国手段与齐临川也有异曲同工之妙,就连詹明也赞过冯珵的贤德。
可那样好的人,竟然是被自己的亲弟弟害死的。
齐斐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他记得有一回路过她的院子,看见她蹲在花圃前,对着一棵被雨水打歪的芍药束手无策,他走了进去帮她用竹签给它搭了一个小小的支架。
那天她亲自来了书房给他送了几枝花,她说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,就是院子里随手剪的。但她走后,齐斐在桌案上发现了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写了“谢谢”两个字,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放下的。
他没有扔掉那张纸条。
齐斐睁开眼睛,站了起来。
他决定去找冯瑛。
冯瑛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了。
慎胤秀走后,她在窗前坐了很久,直到天色暗透。
屋里没有点灯,她也不想点,黑暗反而让她觉得安全。
直到齐斐推门进来,冯瑛让人来点灯。
“夫人近日似乎有心事。”齐斐说着,在她身侧坐下。
冯瑛开口时没有看他,“无妨。”
齐斐没有追问。他看了看桌上凉透的茶,倒掉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推到她手边。
“我那里少了一份军报,问了下人说是夫人下午来过。”
冯瑛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
那份军报和兵要图就在她的桌案上,被压在那本风物志之下,她还没来得及藏到更隐秘的地方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编不出来。
“夫人来我这里,是拿上次没看完的那本风物志吧。”齐斐垂眼看着茶杯里升起的水汽,声音不高不低,“军报被我放在那本风物志下面,夫人许是不小心捎带了吧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冯瑛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。
她想起了大哥。
冯珵在世时,她曾抓着慎胤秀的衣角对冯珵说自己未来要嫁给阿秀。
冯珵听后摇了摇头,“你不能嫁给阿秀。”
“可我喜欢阿秀。”
“瑛儿,你是朔国的王女,要做你的丈夫,不是你喜欢就能行的。”
那年冯瑛九岁,听这些东西还有些迷糊,“可是不都说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吗?不恩爱怎么做夫妻。”
冯珵笑着解释道,“这世上并非每对夫妻都恩爱。”
“那这诗是错的?”
“也并不算错,夫妻之间应当互相信任,这两不疑才是最重要的,信任若是没了,再恩爱的夫妻也会吵架,甚至还会动手,最终走向和离的结局。”
冯瑛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齐斐。
她问,“你不疑心我吗?”
齐斐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,“在旁人眼中你是朔国人,但在我眼中,你嫁给了我,就是淮国人,或者说,我想要你是淮国人。夫人想留在淮国、想留在我身边吗?”
冯瑛的声音很小,“我想留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留下。”
齐斐拉住了她的手,冯瑛愣了一下,没动。
“你做不了罪人,罪人的路也不好走。”齐斐说着,倾身抵住了她的额头,“我这里有一条更简单的路给你走。”
冯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他们从来没有离得那么近过。
“什么路?”她听见自己问他。
齐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他直起身,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,“夫人只管跟着我走就好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齐斐笑了笑,忽然扬声道,“夫人看个闲书怎么还把军报带走了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,世子殿下把军报放在书下面,我还以为那是什么续作。这封皮上又没写军报两个字。”冯瑛也扬声答他,而后站起身,把兵要图重新夹回军报里,递还给了齐斐。
“那下回,我亲自给夫人送书。”齐斐捏了一下她的指尖,“夫人早些休息。”
慎胤秀站在门外,默默退到了暗处。
今后不必再传信了。
他这样想着。